好评中国丨傩戏传承，要看见人的问题

□易志洁

一出傩戏火遍了全网，在短视频平台疯传，一个中国学生身穿戏服，在外国课堂上跳起了传统的傩戏，让外国老师直呼感受到了东方的神秘力量。然而，这份在海外收获的惊叹，也让中国网民发现了一个问题，在国外直呼神秘的东方力量，在国内却好像没了踪影，让人不禁发问，傩戏究竟去了哪？

要找到答案，就要回到傩戏本身。傩戏同所有传统戏剧一样，是由身穿戏服的表演者与鼓掌称好的观众共同构筑而成，想成戏，表演者与观众缺一不可。一方缺位，戏便没了根基，如同无根之木、无源之水，自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所以要寻找傩戏的去向，最终的指向，只能是人。

对表演者而言，核心困惑是“谁来演”的问题。辰州傩戏申报者金承乾曾直言：“青年人不愿学，老艺人一个个逝去，濒临断代。”据统计，沅陵县七甲坪镇现存辰州傩主要传人仅剩十余人。同时，在传承过程中，传统傩戏讲究口授心传，正所谓“真传一句话，假传一担书”，传承方式的封闭单一，又进一步加大了传承的难度。傩戏的传承之所以陷入青黄不接的情况，本质上就是因为在传承过程中，傩戏尚未建立起可预期的生存路径。年轻人看不到学成后的发展空间，老一辈也无力提供稳定的传习环境。这种断裂不仅是单纯的技艺无人问津，而是傩戏赖以存续的师徒纽带与生存土壤，在时代变迁中被逐步抽空。因此，与其感叹后继无人，独自哀伤，不如再进一步，去追问，破局之路究竟在何处？

近年来火爆“出圈”，甚至“圈粉”世界的潮汕英歌舞，或许能够成为一剂良方。英歌舞同样面临过传续之困，其破局的关键，正在于主动重塑了“人”的链条。老一辈传承人打破“传内不传外，传男不传女”的旧规，借助“非遗进校园”等形式将火种播撒进年轻一代。正如新闻报道中所展现的，一支在西班牙表演的英歌舞队伍，队员年龄从六七岁到二十多岁，最年长的也不过是“90后”。由此可见，当传承不再封闭，而是走向年轻人、嵌入教育体系时，傩戏才能从仅存于老一辈人记忆中的状态，重新走入活态传承的轨道，回答好“去了哪”的追问。

解决了“谁来演”，还需回应“演给谁看”的困惑。传统概念中，傩戏等戏曲类的艺术形式主要面向核心受众，即傩戏的爱好者与研究者，仅是保存圈子内的传播就足以保证其流通。但在泛娱乐化的当下，随着核心受众的大量流失，把握一般受众，即只是因好奇与兴趣被短暂吸引的群体，成为维系其生命力的重要因素。短视频的爆火，已然证明傩戏本身具备吸引观众的条件，但短视频带来的流量只是昙花一现，傩戏想要真正留住观众，需要从“屏幕奇观”转化为“在地体验”。那么，观众凭什么专程前往？这一点上，闽南地区的“妈祖信俗”活动提供了另一种答案，它用千年积淀的信俗生态，构建了一套让观众年年赴约的参与机制。

据报道，每年到莆田湄洲岛的游客超百万，之所以能够吸引到这么多的游客，其核心在于分层的参与机制。从虔诚信徒的祭典参与，到文化爱好者的服饰体验，再到普通游客借助AR技术与非遗进行交互，三层机制并行，将不同动机的人群分别纳入其中，使在地体验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口号，而是一套可落地的参与结构。对于傩戏而言，与其在短视频中短暂走红后迅速沉寂，不如借鉴这一机制，从屏幕上的“东方神秘符号”，转化为可参与、可体验、可回味的在地文化现场，这才是“傩戏去了哪”的真正答案，不是消亡，而是嵌入当代生活的肌理之中。

针对人的问题，马克思指出：“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”。如果说傩戏的传承就是表演者将一段历史带到了现在，那么在生产力发展、社会关系变迁的当下，面对傩戏生存空间不断被挤压的现实，作为处在新的历史阶段的人，就更应该与时代接轨，在传承方式上打破封闭、建立梯队，解决好“谁来演”的断层，让老技艺得以延续。人，也是社会的人，人的本质不是先天的、固定不变的，而是由其所处的社会关系所塑造的，所以要实现傩戏的创造性转化，核心在于重建人的社会关系，不仅要让表演者获得可持续的传承生态，也要让观众拥有可参与的活动设计。让传统不再是博物馆化的孤立标本，而是在传播方式上分层设计、嵌入生活，回应好“演给谁看”的迷失。